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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说亲（第1页）

梦龙记

蝉鸣聒噪的夏午后，日头毒得烤得地皮发烫，我赶着羊圈进后院的矮栏，额头上的汗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，在满是雀斑的鼻尖凝了颗水珠，抬手用洗得发僵的淡紫色衬衫袖口蹭了蹭，布料磨着皮肤发涩——这衬衫是大伯家嫂子穿旧的，姐姐又捡来给了我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。

下身的牛仔裤更是补丁摞补丁，膝盖处的厚布是姐姐出嫁前连夜缝的，针脚密密实实，那是这个家里唯一疼我的人，嫁到邻村小郭村的刘大妞，姐夫郭大海看着木讷，倒还肯护着她。只是姐姐这门亲，本就是爸妈为了给哥哥刘解放凑木工师傅的学费，骗说妈病得重，把在外打工的她诓回来逼着定的，彩礼攥在爸刘玉林手里，捏得死紧。

我蹲在灶房烧火，铁锅烧得滋滋响，熬了一锅稠稠的玉米糊糊，又炒了盘自家菜园摘的豆角，清清爽爽的，再摆上六个粗瓷碗——爸、妈李菊花、哥、弟刘卫兵，还有常年在我家搭伙的大伯刘大娃，最后一个是我。蒸屉里卧着六个大白馒头，暄软蓬松，那是我偷偷多和了面做的，爸妈身子弱，弟弟还小，我自已啃窝头就够，可看着家人能吃口软的，心里总舒坦些。

妈这几日咳得轻了，病眼看着快好，我扶着她挪到堂屋的饭桌旁，她瘦得手都没力气，攥着我的手腕轻轻拍了拍，眼里有愧，却终究没说什么。这个家，从来都是爸刘玉林说了算，重男轻女的根扎得深，我是家里的丫头片子，生来就像是为了哥哥弟弟活的。

我把糊糊和菜端上桌，又挨个盛好馒头，刚要退到灶台旁啃窝头，爸端起碗喝了口糊糊，忽然开口，声音粗哑：“青容，给你找的那两个媒人，都捎信来了。”

我捏着窝头的手猛地一顿，心口沉了下去。果然，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
姐姐的彩礼给哥哥垫了学费，如今妈病快好了，我放的那群羊也答应了归爸管，他自已平日里帮人修房盖屋的活也转给了旁人，在他们眼里，我这丫头片子，没用了。唯一的用处，就是换彩礼，给哥哥刘解放开木匠铺，娶媳妇。

就像当初骗姐姐回来那样，他们从来不会问我愿不愿意。这些年，他们把我看得死死的，死活不让我出去打工，怕我像姐姐那样跑了，断了他们的指望。可他们不知道，我刘青容看着听话，骨子里早有自已的主意，从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。

反抗是没用的，硬碰硬只会被锁在家里，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。我压下心里的翻涌，抬眼看向爸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淡淡道：“我可以定亲，对象，我要自已选。”

爸愣了下，许是没想到我这么痛快，随即扯着嘴角笑了，满口黄牙露出来：“行，就让你自已选，这不正好两家哩，明天都见见，看看哪个合你心意。”

“好。”我应声，低头咬了口窝头，粗粮剌着喉咙，却嚼得格外用力。

明天见又如何，不过是走个过场。这婚，我定不会如他们的意，这彩礼，也别想从我身上捞着一分，给哥哥开木匠铺他配吗？我刘青容的命，从来都该由自已攥着，谁也抢不走。

灶房的蝉鸣还在响，日头渐渐西斜，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，像极了这家人缠在我身上的枷锁，只是这枷锁，迟早会被我挣断。